深度丨没有live的夏天,乐手剧团们如何自救? -竞猜计算器足球胜平

2022年07月15日 16:20   21世纪经济报道 21财经app   张梓桐,董静怡
对于演艺行业人士来说,活下去,成为最重要的命题。

21世纪经济报道见习记者张梓桐、董静怡 上海报道 线下演出市场,没有迎来自己的夏天。

日前,从艺51年的杨丽萍在社交媒体上宣布,因疫情原因,成立已十九年,演出场次达七千多场的《云南映象》舞蹈团队正式解散。 

“两年多,我们一直在坚守着,我不想放弃。”杨丽萍在同日发布的一条视频中几度哽咽,“这次的疫情真的太残酷了……没有了舞台,我们真的没有办法继续生存下去。”

紧随其后,成立十余年的现代舞团“陶身体剧场”也宣布正式解散。 

“2020年受疫情影响,舞团开始尝试新的发展,2021年底,舞团开始负运营。这代表着舞团生存现状,无法再以过往经验来承载。5月过后,舞团将无力承担团员工资等运营成本,因此我们不得不计划解散。”陶身体剧场在官方公众号上写道。

上述两家舞团所面临的困境并非个例。疫情影响下,整个演出行业都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。

中国演出行业公布的数据显示,4月30日-5月4日期间全国演出场次(含旅游演艺)总计约5900场,与去年五一假期同比下降53%; 演出票房收入约1.43亿元,同比下降79%;观演人次200余万,同比下降67%。

作为全国演艺市场最为活跃的地区,上海演艺市场自3月中旬就全面停滞,至今还未恢复往日的火热。对于行业人士来说,活下去,尝试转型探索新的方式,成为最重要的命题。

没有live的夏天

2019年,音乐综艺《乐队的夏天》带火了中国独立乐队。在此之后,音乐节、摇滚乐等迎来市场爆发,就像冰啤酒和盐汽水一样,成为夏天不可缺少的享受之一。

上海作为一线城市,基本上是乐队巡演的必经之地。上海摇滚乐爱好者唐肖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,2021年他总共看了7场线下演出,平均1-2个月就会进一次livehouse。

“对我来讲,这不只是爱好,更是情绪和压力的抒发地。”唐肖表示,听live已经成为他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。然而这个习惯在2022年被按下了暂停键。上海因疫情原因,线下演出场所于3月关闭,至今未开,唐肖回忆,自己看的上一场演出还是跨年的时候。

失去演出的除了乐迷,还有乐手,对他们而言,失去的是更为关键的收入来源。

来自上海的8点组乐团的小菜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,原本上半年计划有5-10场演出,如今因疫情原因全部取消。解封之后,上海乐队去外地演出面临一些繁琐的程序,很容易出现困难,而在上海的演出场所暂未开放,无法安排新的活动。

 (8点组乐团演出照片 受访者供图)

小菜表示,5月曾有计划6月底在上海演出,所有报批流程都已走完,最后因上海演出场所均未开放而不了了之。“感觉北京的唱片公司都已经不帮我们接活动了,因为知道也接不到,或者是很容易就取消。”小菜无奈地说,对目前安排在9月底的巡演,小菜也担心会有变数。

随之而来的是收入的下跌。据小菜透露,日常演出的收入占到他们平时收入的80%,在没有演出的期间,他们基本只有一些流媒体的分成。

因收入受限,全职做音乐的几个人都在找替补的方法,小菜告诉记者,乐团的另一位主唱kk已经跑去做闪送了,而自己也在靠接些写歌的活维持生计。对于以后,他想尝试多扩展一些线上渠道,“多发一些视频、多做一些抖音、多发线上音乐作品什么的,把注意力暂时放在这些上面。”

目前来看,他已经将这种对未知的担忧看成了生活的一部分,随遇而安的性格并没有给他造成太大的困扰,“先在这个车道上踩刹车,等车道能跑起来了,我们再跑起来。”

他们和大多数坚持在行业中的人一样,在困境中求生,坚持熬过这段困难时期。 

停滞的演出,中断的节奏

“开票、延期、退票、再开票......”,过去几个月,上海戏剧行业似乎陷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。

作为上海最知名的戏剧团体之一,开心麻花在剧院还未正式恢复之前就开始了演出的筹备工作。但7月初上海疫情形势的变化,让他们本已确定好的演出再次被迫推迟。

开心麻花一位经纪人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,他们本来预计于7月8日开始在虹口上演五场《疯狂理发店》的演出,但目前只能延期到两周之后。“至于能不能演,还在观望。”

反复的疫情也使得演员走上舞台的时间被大大压缩。

来自上海的开心麻花签约演员、《疯狂理发店》《决逗到天亮》等多部热门剧目的主演冯康杰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,2021年他总共在舞台上演出了253场,而今年他只在舞台上只表演了不到四十次。

“疫情确实对我们的演出带来了较大的影响,一方面是上海线下的演出都取消了,另一方面,我们去年也有跑到苏州、杭州、合肥等上海周边城市演出,但现在各地疫情多发,我们城市之间的巡演也被迫搁置。”

而除了演出的节奏被打乱,疫情也给演员的筹备工作带来诸多困难。正在筹备《威尼斯商人》的开心麻花签约演员师帅告诉记者,被迫居家之后,演员在线上只能完成围读剧本的工作,但最重要、最吃劲的“下地”排练部分却迟迟不能完成。而包含调度、走位的排练恰恰是演员最关键的准备工作之一。

 

开心麻花演员在排练(受访者供图)

但与此同时,疫情也给了演员重新思考表演、思考生活的空间。2021年演出了近200场的师帅用“好像生活在朝我狂奔而来”形容居家隔离带给自己的感受。

“过去我不是在演出,就是在演出的路上。这次疫情居家隔离期间,虽然收入有所减少,但有了更多自己的时间。”师帅认为,演员本质上是一个需要高度参与生活,体验生活的职业,专业水平的提高也高度依赖生活的经验。创作太过频繁的时候,人会进入一种被掏空的状态。疫情,让人能暂时停下脚步,慢下来。

 除了舞台上的演员,聚光灯之外的从业者也同样正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。“我现在的工作节奏就和变速跑一样,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在干扰了。”戏剧制作人魏嘉毅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如此说道。

魏嘉毅201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公共行政专业,2014年他开始进入戏剧行业,而后创办了垂直自媒体公众号“好戏”撰写剧评。2019年,他决定向行业上游发展,转型成为一名戏剧制作人。 

“以前写评论是以一种观察者的视角来看整个行业,现在做了制作人,是真正参与到这个行业中来了。”魏嘉毅说。

在成为制作人不到三年的时间内,魏嘉毅参与了多部剧目的制作。其中他在去年参与制作的原创历史话剧《大明崇祯五年》也登上了中国大戏院的舞台,同时在豆瓣上收获了接近八分的高分。

但今年疫情反复,诸多不确定因素让魏嘉毅暂时转向了中小成本的制作,“我现在暂时不敢挑战成本很大的项目了,只能先尝试一些成本可控,并且制作周期较短的小剧场话剧。而且首轮也只计划安排一周的演出来观察下市场的反馈,但其实一般一出戏至少要演出至少20场才能回本 。”魏嘉毅无奈表示。

目前,他在筹划的两部剧目都因疫情原因而暂时搁置 ,戏剧制作人能做的也只是定性筹备,具体落地执行方面能做的很少。

亏损百万的livehouse

对于经营者来说,日子同样不好过。

打开育音堂的微博官方号,连续几条演出延期或取消的博文排在前列。3月13日关门停业那一刻,张老板并没有想到,等待育音堂的是近四个月的封闭。

这是一家位于上海的livehouse,目前有凯旋店(老店)和音乐公园(新店)两家店,从这走出去了脏手指、号外、羽果等等乐队。自2006年开出首店以来,育音堂一直是本地乐迷心中最有态度的摇滚音乐圣地之一。

可在停业四个月后,生存危机也落到了这个老牌livehouse的头上。育音堂的张老板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,目前亏损已接近100万元。

四个月没有演出的摇滚圣地一改往年常态,沉寂在2022年的夏天。“我们这个行业不是那种盈利很多的行业,主要成本来自房租和人力,两者都达15万/月,几个月零收入对我们来讲还是非常大的挑战。”

据张老板介绍,育音堂有一家店是承租房,房产的资质是国有的,可以根据政策免去三个月的房租,但面积更大的新店是私人房东,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表态是否可以免房租。如果无法免除,几十万的费用对他们来讲并不是小数目。

为了缓解这笔亏空,张老板也在另谋出路。他尝试运营凯旋店内的酒吧,但因担心“聚集”不可控,开店仅两个星期又匆匆关闭。目前,店内场地出租给乐队排练,费用用以给员工补贴。据了解,封店期间员工工资降低了20-40%。

“再坚持两三个月,我们可能要考虑关闭一家店了。”张老板无奈地表示,疫情的反复仍是他所担心的问题,提前安排好的演出临时取消,无法再及时安排新的活动,这也使得场地整体的利用率有所下降。 

另外,近三年来,他的收入减少约有40%。“因个别城市疫情影响,乐队巡演过程中会遇到临时延期取消的情况,之前有过一个月内临时取消五场演出,还都是人多的周末场。”

尽管如此,张老板没有想过改行,本身对livehouse有着深重情怀的他,一直相信行业会有更好的发展。“实在不行我们就留下面积小、成本低的老店,”他想着,怎么着也能维持下去。

但在业务上,他预计将尝试多样化的改进,“单一的业务太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。”他表示,将尝试加入餐饮、与政府合作文化活动等。

政策扶持与自救

在无法线下演出的日子里,从业者也在尝试寻找更多的方式运营。

以livehouse为例,2020年疫情来袭之时,虽也无法演出,但育音堂场地承接了一些乐队直播,维持着一部分的生意。然而,2022年封控在家,此类业务只得暂停。

戏剧从业者则保持了相对频繁的内容输出。3月12日,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在微信号公众号上发文称,自即日起,上话每晚都将在其官方微博直播一部戏剧高清录像,直播作品涵盖《商鞅》、《万尼亚舅舅》、《太太学堂》等多部风格、形式、题材、各不相同的项目。 

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这一线上展映活动也收获了良好的反馈。相关数据显示,截至5月15日,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自媒体直播平台(微博、微信视频号、抖音)共在线播映戏剧62场、累计观看人次超过1000万。

但业内人士也指出,这并不意味线上展映,已经成为了一种可替代性很强的商业形式。一位剧场运营经理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,这种形式的展映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品牌的宣传。“它主要起到保持观众黏性、丰富城市文化供给的作用,你要是说他能成为一种商品乃至于跑出一种商业模式,很难。”

在他看来,戏剧的呈现有着自身最独特的逻辑,如果只是将话剧简单影像化的方式,并不能经受住市场考验。

冯康杰也认同这种观点,他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,一部优秀的舞台剧在本质上是由演员与观众共同完成的。其中的观演关系可以看作是一种能量的传递过程,演员在表演时给予观众能量,而观众同样会通过情绪的表达反馈给演员一种磁场,这种互动的过程是舞台剧所独有的魅力,这也是线上的直播戏剧所无法取代的。

在拓展多样形式外,一线从业者也在积极寻求政府的援助。相关资料显示,上海自2014年起就设立了一笔专门促进文化创意产业发展的财政扶持资金,这笔文创资金采取无偿资助、贷款贴息等方式安排使用。

魏嘉毅表示,自己上一部参与制作的话剧就是得益于这个政策才得以成立,相关的补贴也覆盖了剧目30%的预算。

7月8日起,上海已逐步开放电影院和演出场所,部分剧院已经恢复营业,开心麻花的多部剧目如《威尼斯商人》、《乌龙山伯爵》等也已开启了预售。而livehouse仍在等待当中。

对于线下演出来说,直播、录播等线上方式无法给予受众真正的“沉浸式体验”,只能作为线下形式的补充。在城市逐渐复苏的当下,一线从业者仍然满怀希望,期待与观众、与艺术早日重聚。